赵春明准备将锔钉嵌入钉眼。

修复后的薄胎陶碗，锔钉牢牢固接轻薄器身。

锔补后的紫陶茶钵，锔钉和原有刻绘纹样相得益彰。

□ 玉溪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李艾丽 文/图

老话常说“没有金刚钻，别揽瓷器活”，这句流传民间的俗语，道出了锔瓷这门传统手艺的内核。锔瓷以金属锔钉缝合器物碎裂，又不刻意遮掩裂痕，而是让一道道裂痕蜕变为独属于器物的时光印记，赋予残缺旧物崭新的生命。江川区区级非遗锔瓷技艺代表性传承人赵春明，是家族第五代锔瓷传人。他凭手中的钻与钉，修复一件件承载着生活记忆的残碎器物，接续传承老一辈惜物念旧的生活理念。

耳濡目染，幼时埋下手艺种子

赵春明1977年出生，随母姓。他家锔瓷技艺传承脉络清晰，可上溯至太祖杨国柱，历经曾祖杨家儒、祖父杨本仁，传至父辈。

“祖辈世代务农，为贴补家用习得多门手艺，农闲时会做铁匠、木匠、石匠、锔瓷匠等活计。我父亲杨仕元本职是一名教师，不用靠这些手艺维持生计，但受家庭环境耳濡目染，各类手艺活他都有所了解，对锔瓷技艺的要领也能熟练掌握。”赵春明说。

过去物资匮乏，陶缸、瓦盆、土陶罐都是家家户户必不可少的生活用具。一件陶器常常陪伴一家人许多年，即便开裂渗水，村民也舍不得直接丢弃。一些上了年纪的人，干不动繁重农活，便收拾齐备工具，挑着担子奔走于周边乡村、集市，为邻里修补日用土陶。挑担补缸，便是那个年代乡间十分常见的鲜活景象。

“小时候，我大多时间跟着爷爷奶奶在华宁生活，就蹲在一旁看爷爷修补陶器，帮着递工具，很多门道都是看过之后就记在脑子里。”赵春明回忆。年幼的他守在爷爷旁边观看完整工序，整套锔瓷流程就这样深深烙印在脑海之中。

上学之后，赵春明回到江川与父母一同生活，很少再有机会看到爷爷修补陶器，这门家传手艺便长久停留在他的记忆中。

因茶启悟，中年拾起精进家学

三十多岁时，喝茶成为赵春明的日常爱好。一个陪伴他多年的华宁老白釉陶杯不慎碰裂，市面上已经很难寻到同款，杯子承载的情感与回忆是无可替代的，他由此萌生念头，想用记忆里的锔瓷手艺把杯子修好。

当时杯子碎成数块，碎片甚至很难用胶水拼合完整。凭着儿时留存的记忆，他动手反复摸索尝试。裂痕被保留下来，错落的锔钉赋予旧杯别样的美感，破碎的器物重焕光彩。

自此之后，在长辈的指点下，他开始系统钻研锔瓷技艺。陶、瓷材质硬度、收缩特性各不相同，脆度也有差异，钻孔力度节奏、锔钉大小选择都要随之调整。经过无数次实操练习，手感日渐纯熟，家族传承的锔瓷手艺，也在他手中得以接续。

六七年前，一位华宁的朋友烧窑发生意外：一批即将完工的陶器受高温膨胀、坯体收缩影响，虽没有完全碎开，但周身布满裂纹，一遇水就渗漏。得知赵春明对残损陶器颇有兴趣，朋友便把二十多件残次品送给他。赵春明逐一判断胎体厚薄，理清裂纹走向，匹配对应锔钉，用锔瓷手艺让这些带着窑火缺憾的陶器重获新生。

赵春明也遇到过不少修复难题。有一个薄胎陶碗让他记忆很深，胎壁薄如纸片，分量极轻。这类器物容错空间极小，钻孔孔径仅0.2至0.3毫米，下钻的力度、角度稍有偏差，胎壁就会崩裂穿孔，每一步操作都必须慎之又慎。凭借纯熟的手艺，他小心翼翼完成全部修复，锔钉沿着裂纹有序排布，细小的金属钉点与薄薄的胎体相融，既牢牢箍合开裂的碗身，又最大程度保留器物原本轻盈通透的样貌。

到如今，经赵春明修复的器物已有七八百件，品类丰富多样，小到茶杯、茶壶、盖碗，大到旧时农家储水用的陶缸、瓦罐，无论是细腻薄脆的细瓷，还是质感厚重的土陶，他都可以熟练应对。

“我修器物，把实用放在首位，再兼顾美观，不做花哨的装饰。本着尊重器物本身，尊重造物的匠人，同时兼顾器物主人的情感，最大限度保留器物本来的样貌。”这是赵春明始终恪守的修复理念。

凭着扎实的家学功底与多年实践经验，赵春明于2025年获评江川区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锔瓷技艺代表性传承人。

守艺静心，残器留存岁月温度

锔瓷技艺十分考验匠人，既要懂得器物胎质、釉色、裂纹走向，又要兼顾力学平衡，顺应器物本身物性。

按照传统规范，锔瓷技艺完整包含找碴对缝、定位点记、锔钉制作、打孔上钉、补漏五大核心工序。先将碎裂瓷片严丝合缝拼合，用绳索捆扎固定；观察裂纹走向与器物胎体厚薄，标记锔钉点位；选用与器物相适配的锔钉，材质有铜、锡、银等；使用金刚钻在裂缝两侧对称钻孔，孔深控制为器壁厚度的三分之二，切忌钻穿胎体；将锔钉嵌入钉眼，依靠金属张力拉紧开裂部位；传统做法多以鸡蛋清调和瓷粉填实缝隙，在实际修复中，遇到缝隙过大的器物，匠人也会辅以银锡合金熔填处理；之后多次试水检验，确认器物不再渗水才算完工。

时代变迁，锔瓷早已不再是谋生刚需，更多的是承载了一份念旧情怀。“很多手艺光靠口头讲述是传承不下去的，要有实物留存。只希望很多年以后，我们都不在了，还能留下一些修好的器物，留下一些好东西，那就够了。”赵春明感慨。

平日里的赵春明行事低调，不会刻意对外宣扬手艺。偶尔有亲友、乡邻拿来摔碎的老陶器、旧茶具，有的是祖辈留下的念想，有的是个人珍爱的器物，他都会认真对待，静心精工细修。

“直面残缺，接纳修补，包容顺应。损坏不是终点，破碎是另一种开始。”在赵春明看来，器物破了不必强求完好，修补之后，既可以继续使用，也能留住器物所承载的记忆与情感。锔瓷修补的虽是器物裂痕，折射的却是民间惜物念旧的传统风尚。

一枚枚锔钉，缝合器物的道道裂痕；一份代代相传的坚守，延续着老手艺的温度。赵春明守好传统技艺，在一钻一钉中，弥合器物残缺，为非遗注入鲜活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