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玉溪花灯调到“东方小夜曲”

——玉溪《放羊调》与抗战歌曲《大田栽秧秧连秧》渊源揭秘

余晓聪在历史文献和资料中寻找证据与线索。

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出版的收录玉溪《放羊调》及抗战歌曲《大田栽秧秧连秧》的相关书籍。

收录在《云南花灯音乐》一书中的玉溪《放羊调》。

□ 玉溪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饶平 文/图

在云南民间音乐文化的长河中，《小河淌水》以其婉转悠扬的旋律被誉为“东方小夜曲”，传唱大江南北、享誉海内外，但其源头归属却长期悬而未决，成为音乐界与史学界多年未解的谜题。

2024年，红塔区史志专家库成员余晓聪，在深耕地方史与抗战花灯研究的过程中，意外发现玉溪《放羊调》与歌曲《大田栽秧秧连秧》《小河淌水》的隐秘关联，他与玉溪学者马云龙、马定元一起历经近两年挖掘、研究，以扎实的史料、严谨的乐理分析、翔实的艺人专家访谈，揭开了这段尘封八十余年的音乐传奇，厘清了三首乐曲的传承脉络，在云南民间音乐史上写下了浓重的一笔。

旧书堆中寻到惊人线索

余晓聪自幼痴迷文学、音乐与地方史研究，长期深耕明史、南明史、滇南地方史及家族史，著有《杞麓湖畔的神秘家族》《雷跃龙年谱》等多部历史著作。

2024年4月的一天，余晓聪来到马定元工作室，无意间在茶几上发现一本蓝色封面的旧书——《云南花灯音乐·玉溪分册》。随手翻阅间，书中收录的四首玉溪《放羊调》瞬间吸引了他的目光。他哼唱其中一首后，心头猛然一震：这首由玉溪花灯艺人吴家顺演唱的《放羊调》，与《小河淌水》《大田栽秧秧连秧》的曲调高度相似。恰逢此时马云龙到访，余晓聪当即哼唱，马云龙直言：“这唱的不就是《小河淌水》吗？”

这一偶然发现，让余晓聪搁置多年的《小河淌水》研究重新被拾起。他迅速组建研究小组，与马云龙、马定元一起开始搜集资料、走访艺人专家、考证史料。

烽火岁月的艺术交集

研究的重心，很快聚焦到了两个人身上：一个是玉溪《放羊调》的传唱者吴家顺，一个是《大田栽秧秧连秧》的曲作者高梁。而他们的人生轨迹，在抗战时期的滇南前线，有过一段长达两年多的紧密交集。

研究小组梳理出一条清晰的历史脉络：20世纪40年代初，为抵御日军进逼昆明，滇军暂编第十八师和第六十军在红河两岸构筑起纵深防线，史称“滇南抗战”。在这条抗日防线上，活跃着两支特殊的文艺队伍：一支是由共产党员朱家璧领导、高梁等人为成员的“十八师艺工队”；另一支，则是由暂编第十八师二团团长景阳（玉溪州城籍）从家乡招募来的“团部抗战花灯队”，其核心人物，便是当时在玉溪颇有名气的花灯艺人吴家顺。

吴家顺，1910年出生，比高梁大9岁，自幼在戏班摸爬滚打，工旦角，扮相俊秀。早在1927年，他就跟着戏班子去过蒙自、屏边一带演出。1935年，他更是带着自己的“逗凑班”在滇南巡演谋生，早已声名远播。1942年，吴家顺受邀率一批玉溪艺人入伍，再次来到屏边，与“十八师艺工队”的高梁成为战友。

1943年夏秋时节，景阳邀请高梁和从延安来的地下党员毛子良到团里开办歌咏训练班。两人被军营里同仇敌忾氛围和军民联欢的热烈场面所感染，决定创作一首能反映军民鱼水情、男女爱情与抗战决心的歌曲。于是，由毛子良作词、高梁谱曲，一首名为《大田栽秧秧连秧》的歌曲诞生了。

“这首歌采用了云南本土‘四句头七字句加插腔’的形式，将抗战、爱情与民间生活融合在一起，一下子就传唱开了。”余晓聪分析道。而在当时吴家顺“逗凑班”的演唱曲目里，同样有一首歌词为七字句的《大田栽秧》：“大田栽秧水又深嘛，又栽辣子又栽姜嘛……”

“同样的名字、同样的风格、同样的地域、同样的年代，再加上两位艺术家长达两年的朝夕相处，你说这两首曲子之间没有关系，怎么可能？”余晓聪说。

跨越时空的音符对话

历史的逻辑链条已初步有了支撑，但要让这个发现站住脚，还需要最直接的证据——乐理分析。余晓聪深知，音乐上的“血缘关系”是无法伪造的。

史海钩沉寻乐脉，放羊调里藏清音。他们开始了艰苦的乐谱比对工作，他们搜集从1947年到2015年间出版的百余种书刊，包括《云南民歌第一集》《云南农村戏曲史》，以及国家“五大集成”等权威音乐、文艺资料。他们排查了3500多首来自云南各地的民歌、花灯小调，最终确认，除了吴家顺演唱的这首《放羊调》外，没有发现任何其他曲调与《大田栽秧秧连秧》如此相似。

余晓聪将《放羊调》与《大田栽秧秧连秧》的曲谱并排放在一起，进行细致对比后发现：“《大田栽秧秧连秧》开头四个小节的一连串音符，几乎都能在《放羊调》开头的旋律中找到对应的位置。这种重合，不是偶然的音符相似，而是对主导整个曲子风格走向的核心乐句的继承。它就像一首曲子的DNA，决定了整首歌的气质。”

本土传承的鲜活证据

为进一步验证研究结论，余晓聪等人先后走访了朱丽云、严跃龙、曾庆延、刘本学等数十位玉溪花灯界资深艺人专家。现年83岁的严跃龙、81岁的朱丽云曾任玉溪花灯团团长，均与吴家顺共事多年，他们明确表示，这首《放羊调》是玉溪本土流传近百年的老调子，出自玉溪花灯剧《遭晚娘》，早在抗战爆发前便在玉溪乡村广泛传唱，是地地道道的本土曲调。

91岁的曾庆延与89岁的刘本学，作为《中国民间歌曲集成·云南卷》玉溪地区早期参编专家，深耕民间音乐研究数十年，二人一致认为，玉溪《放羊调》的旋律对《大田栽秧秧连秧》的创作影响显而易见，高梁正是在与吴家顺等玉溪艺人的交流中，汲取了玉溪《放羊调》的音乐元素，才创作出《大田栽秧秧连秧》。这些专家的证言，为研究成果提供了鲜活的口述史料支撑。

余晓聪等人还系统梳理了戏曲资料、花灯文献，结果显示，在云南九大花灯流行区域中，唯有玉溪《放羊调》与《大田栽秧秧连秧》旋律高度契合，且20世纪50至80年代，李小兰、朱丽云、袁月龙等多位玉溪花灯艺人都曾演唱过该曲调，进一步印证了其玉溪本土原创属性。

让“小河”水更清，流得更远

他们的研究成果，以学术论文《滇南抗战歌曲〈大田栽秧秧连秧〉源头探析》为题，发表于《玉溪师范学院学报》2026年第1期，全文1.3万余字。这篇论文首次将《大田栽秧秧连秧》定性为滇南抗战歌曲，填补了国内相关研究的空白，也彻底厘清了三首乐曲的传承关系：玉溪《放羊调》影响了《大田栽秧秧连秧》，《大田栽秧秧连秧》作为中间纽带，历经流变衍生出今天家喻户晓的“东方小夜曲”《小河淌水》。

一曲花灯调，淌出小河长。余晓聪反复强调：“我们并非为了争夺一首乐曲的归属权而推翻现有结论，而是想还原历史真相，让这条民间音乐的‘小河’水更清，流得更远。”

此次研究为解开《小河淌水》的音乐源头之谜提供了全新的学术路径，既尊重其现有的艺术地位，又还原了其源自玉溪花灯的事实，让这份珍贵的民间文化遗产有了清晰的传承脉络。

“此次发现是玉溪花灯史上的一项重要突破，证实滇南抗战歌曲《大田栽秧秧连秧》源于国家级非遗玉溪花灯，这也为云南民间音乐谱系完善提供了关键素材与实证。”马云龙说。